55、第五十四章
房戟一行人纵快马连夜疾驰,在晨光微明时便抵达了云城以北的长门关。
越是接近北漠的边境,天气便越是阴晴不定,风沙袭人,难以视物。房戟举目远望,只见灰黄的风沙之中隐约露出狭窄的隘口。
“走。”他夹紧马肚,挥鞭前驱。众人紧随其后,由隘口依次而入。
突然,一支弩`箭破空而来,不偏不倚地射瞎了房戟身后一匹骏马的眼睛。马儿痛苦地嘶鸣了一声,开始猛烈地挣扎摇晃,险些将马背上的近卫掀翻在地。
众人大惊失色,倘若那支弩`箭再偏离几分,射中的就不再是那匹坐骑,而是房戟了。云霆抽出佩剑,疾声喝道:“保护王后殿下!”
近卫们迅速拱卫在房戟周围,防备随时有可能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暗箭。
一种不好的预感骤然笼罩在房戟的心头。
他左右环顾,此刻却早已寻不见叶雁回的身影。
一股埋伏已久的北漠军队从崖后绕出,放眼望去,黑压压的一片,在逐渐升起的白日下反映出弩`箭锋利的寒光。
敌众我寡,他们身中埋伏,孤立无援。
又是这样。
上一世,他被程隼率人围困在房家墓园,死不瞑目。这一世,他再度落入了程隼的圈套。他的挚爱,他忠心耿耿的手下,连同他腹内尚未成型的胎儿,全都将要因他而死。
程隼的计谋永远环环相扣,每一环都扣准了他的要害。他以为他看穿了程隼,却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,依旧被这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颉利发策马而出,金发披散在肩头,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显得分外绚烂。他开口,声音在峡道中回荡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:
“我乃北漠颉利发,奉大可汗之命,恭迎殿下。”
“放肆!”窦铭放声斥道,“堂堂大秦王后殿下,怎可束手于你无耻寇贼!”
颉利发的目光穿越纷扬的沙尘,与房戟对视,他缓缓说道:“那么,我请求遵循古礼,向殿下挑战。”
房戟闻言不禁一怔。
颉利发口中的“古礼”,是一种贵族式的战场礼节。两军会于阵前,若双方主将身份尊贵,则势弱一方的主将可以选择只身挑战另一方连同主将在内的十人,得胜的一方可兵不血刃,直接接受败方的投降。由于胜败具有较大的偶然性,这种礼节早已逐渐为各国所摒弃。
在当前的形势之下,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。
如果他赢了,所有人都可以全身而退。
“我同意。”
云霆急忙拦阻:“殿下不可!您腹中的龙嗣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房戟抬手打断了他。男子的体质毕竟不同于女子,况且他并非文弱书生,一番打斗也未必会引起滑胎。更何况,值此紧要关头,无论如何也要放手一搏,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嬴戈精心挑选的近卫丧身箭雨。
颉利发微微一笑,“殿下果然仁义。”
两方人马皆退后十丈,怀着敬畏之心静静地目睹一场主将之间的决斗。
房戟握紧了长刀。
颉利发接二连三地派出几名裨将,无一不被房戟斩于马下。颉利发似乎并不吝惜这些禆将的生命,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房戟的动作,浅灰色的眸子流露出浓浓的兴味。当第九名禆将从马背上摔下,房戟甩去长刀上沾着的血液,只见一道血线在空中飞溅而过。近卫的队伍之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横刀立马,以一当十,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,这就是他们的王后!
房戟冷冷地注视着马背上的颉利发,不动声色地微微喘息,汗湿的鬓发粘在脸侧,苍白而优美的面孔仿佛也被抽去了大半血色。颉利发抽出了长刀,他看得出房戟已经体力不支,如果自己全力应战,房戟必然不敌。
但杀死房戟并不是他的目的,大可汗的命令是将这个人毫发无伤地带回王城,他仅仅是来迎接房戟的人。
房戟暗暗咬紧了牙关,他几乎已经握不稳手中的长刀。这种强度的车轮战无论对于体力还是意志都是极大的损耗,而颉利发的实力毋庸置疑,必定在先前出战的禆将之上。
下一战,他必须一击必杀!
两柄长刀在空中猛烈地碰撞,发出金石相击的铮鸣。擦身而过的一瞬间,颉利发轻轻说道,“我这里,有钟情蛊的解药。”
没有猝不及防的偷袭,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,简单一句话,便刺中了房戟的要害。
房戟勒紧缰绳,掉转马头,只见颉利发从胸前掏出一只锦囊晃了晃,“解药就在这里,殿下想要就可以拿走,只不过,要付出一点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房戟的气息明显不稳,他强打精神,目光死死地盯着颉利发手中的锦囊。
只要能救嬴戈的命,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,他统统接受。
“扔下你的刀,跟我一起回王城,”颉利发说道,“我保证你的手下不会折损一员,弓箭手不会伤害他们。你一个人,换所有人的性命,如何?”
“我怎么知道这解药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颉利发笑了笑,“可是你别无选择,不是么?”
房戟看了他一会儿,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颉利发将锦囊放入了房戟的手中。数千名弓箭手守在崖顶蓄势待发,此刻出尔反尔的下场便是命丧箭雨,因此颉利发并不担心房戟会在拿到锦囊之后转身跑路。
房戟打开锦囊,看到五六粒浑圆的白色丸药。他掏出一粒吞了下去。
颉利发见状,挑了挑眉,却没有说什么。
观颉利发的神色,房戟大致可以确定,自己吞下去的并非毒药,“我答应你,放我的手下走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颉利发在马背上略一躬身,而后收刀入鞘。
房戟回过身,对云霆作了一个手势,意思是唤他过去。云霆一见,急忙纵马上前,近了才看清房戟一张脸苍白如纸,不由得心如刀绞。
“殿下……”
房戟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云霆,对他说道:“这是钟情蛊的解药,你现在立刻带剩下的人回戍城,给嬴戈喂下去。悬崖上的弓箭兵不会伤你们,尽快赶路。”
房戟说话的时候,神色十分平静,仿佛毫不畏惧即将到来的一切。他像交代身后事一样,将所有未尽的事情一件一件、有条不紊地说给云霆听。他心内清楚,落到程隼手里,自己十之八九是没命再回来了。不过用他自己的一条命,能换来嬴戈平安无虞,换来十几个手下毫发不伤,也还算值得。
重活一世,他遇见了至死不渝的爱人,拥有了聪慧可爱的儿子,到底是没有白活。老天已经待他不薄了,应该知足。
“这是圈套!”云霆一听房戟要束手就擒,震愕万分,“殿下莫要上了贼人的当!臣等凡有一息尚存,便能为殿下杀出一条血路,护殿下平安突围,此乃为臣之本分!倘若大王醒来,却不见殿下,臣等又有何颜面以实相告?”
房戟垂下眸子思索了片刻,对云霆来说仿佛千万年那样漫长。他迫切地希望房戟能改变主意,命他率部下杀出重围。他是昭华营的统领,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王后,即使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。
最后,房戟终于开口了。
一句,又一句,好似烙铁一般,决绝而温柔,烫得云霆浑身忍不住颤抖。
“你还年轻,你的路还很长,别折在这儿。”
“你回去以后,告诉嬴戈,我爱他。只要我能活下来,就一定会回去找他。”
“我不在的时候,叫他好生照顾钺儿。”
“我一点都不后悔,让他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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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是接近北漠的边境,天气便越是阴晴不定,风沙袭人,难以视物。房戟举目远望,只见灰黄的风沙之中隐约露出狭窄的隘口。
“走。”他夹紧马肚,挥鞭前驱。众人紧随其后,由隘口依次而入。
突然,一支弩`箭破空而来,不偏不倚地射瞎了房戟身后一匹骏马的眼睛。马儿痛苦地嘶鸣了一声,开始猛烈地挣扎摇晃,险些将马背上的近卫掀翻在地。
众人大惊失色,倘若那支弩`箭再偏离几分,射中的就不再是那匹坐骑,而是房戟了。云霆抽出佩剑,疾声喝道:“保护王后殿下!”
近卫们迅速拱卫在房戟周围,防备随时有可能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暗箭。
一种不好的预感骤然笼罩在房戟的心头。
他左右环顾,此刻却早已寻不见叶雁回的身影。
一股埋伏已久的北漠军队从崖后绕出,放眼望去,黑压压的一片,在逐渐升起的白日下反映出弩`箭锋利的寒光。
敌众我寡,他们身中埋伏,孤立无援。
又是这样。
上一世,他被程隼率人围困在房家墓园,死不瞑目。这一世,他再度落入了程隼的圈套。他的挚爱,他忠心耿耿的手下,连同他腹内尚未成型的胎儿,全都将要因他而死。
程隼的计谋永远环环相扣,每一环都扣准了他的要害。他以为他看穿了程隼,却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,依旧被这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颉利发策马而出,金发披散在肩头,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显得分外绚烂。他开口,声音在峡道中回荡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:
“我乃北漠颉利发,奉大可汗之命,恭迎殿下。”
“放肆!”窦铭放声斥道,“堂堂大秦王后殿下,怎可束手于你无耻寇贼!”
颉利发的目光穿越纷扬的沙尘,与房戟对视,他缓缓说道:“那么,我请求遵循古礼,向殿下挑战。”
房戟闻言不禁一怔。
颉利发口中的“古礼”,是一种贵族式的战场礼节。两军会于阵前,若双方主将身份尊贵,则势弱一方的主将可以选择只身挑战另一方连同主将在内的十人,得胜的一方可兵不血刃,直接接受败方的投降。由于胜败具有较大的偶然性,这种礼节早已逐渐为各国所摒弃。
在当前的形势之下,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。
如果他赢了,所有人都可以全身而退。
“我同意。”
云霆急忙拦阻:“殿下不可!您腹中的龙嗣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房戟抬手打断了他。男子的体质毕竟不同于女子,况且他并非文弱书生,一番打斗也未必会引起滑胎。更何况,值此紧要关头,无论如何也要放手一搏,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嬴戈精心挑选的近卫丧身箭雨。
颉利发微微一笑,“殿下果然仁义。”
两方人马皆退后十丈,怀着敬畏之心静静地目睹一场主将之间的决斗。
房戟握紧了长刀。
颉利发接二连三地派出几名裨将,无一不被房戟斩于马下。颉利发似乎并不吝惜这些禆将的生命,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房戟的动作,浅灰色的眸子流露出浓浓的兴味。当第九名禆将从马背上摔下,房戟甩去长刀上沾着的血液,只见一道血线在空中飞溅而过。近卫的队伍之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横刀立马,以一当十,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,这就是他们的王后!
房戟冷冷地注视着马背上的颉利发,不动声色地微微喘息,汗湿的鬓发粘在脸侧,苍白而优美的面孔仿佛也被抽去了大半血色。颉利发抽出了长刀,他看得出房戟已经体力不支,如果自己全力应战,房戟必然不敌。
但杀死房戟并不是他的目的,大可汗的命令是将这个人毫发无伤地带回王城,他仅仅是来迎接房戟的人。
房戟暗暗咬紧了牙关,他几乎已经握不稳手中的长刀。这种强度的车轮战无论对于体力还是意志都是极大的损耗,而颉利发的实力毋庸置疑,必定在先前出战的禆将之上。
下一战,他必须一击必杀!
两柄长刀在空中猛烈地碰撞,发出金石相击的铮鸣。擦身而过的一瞬间,颉利发轻轻说道,“我这里,有钟情蛊的解药。”
没有猝不及防的偷袭,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,简单一句话,便刺中了房戟的要害。
房戟勒紧缰绳,掉转马头,只见颉利发从胸前掏出一只锦囊晃了晃,“解药就在这里,殿下想要就可以拿走,只不过,要付出一点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房戟的气息明显不稳,他强打精神,目光死死地盯着颉利发手中的锦囊。
只要能救嬴戈的命,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,他统统接受。
“扔下你的刀,跟我一起回王城,”颉利发说道,“我保证你的手下不会折损一员,弓箭手不会伤害他们。你一个人,换所有人的性命,如何?”
“我怎么知道这解药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颉利发笑了笑,“可是你别无选择,不是么?”
房戟看了他一会儿,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颉利发将锦囊放入了房戟的手中。数千名弓箭手守在崖顶蓄势待发,此刻出尔反尔的下场便是命丧箭雨,因此颉利发并不担心房戟会在拿到锦囊之后转身跑路。
房戟打开锦囊,看到五六粒浑圆的白色丸药。他掏出一粒吞了下去。
颉利发见状,挑了挑眉,却没有说什么。
观颉利发的神色,房戟大致可以确定,自己吞下去的并非毒药,“我答应你,放我的手下走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颉利发在马背上略一躬身,而后收刀入鞘。
房戟回过身,对云霆作了一个手势,意思是唤他过去。云霆一见,急忙纵马上前,近了才看清房戟一张脸苍白如纸,不由得心如刀绞。
“殿下……”
房戟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云霆,对他说道:“这是钟情蛊的解药,你现在立刻带剩下的人回戍城,给嬴戈喂下去。悬崖上的弓箭兵不会伤你们,尽快赶路。”
房戟说话的时候,神色十分平静,仿佛毫不畏惧即将到来的一切。他像交代身后事一样,将所有未尽的事情一件一件、有条不紊地说给云霆听。他心内清楚,落到程隼手里,自己十之八九是没命再回来了。不过用他自己的一条命,能换来嬴戈平安无虞,换来十几个手下毫发不伤,也还算值得。
重活一世,他遇见了至死不渝的爱人,拥有了聪慧可爱的儿子,到底是没有白活。老天已经待他不薄了,应该知足。
“这是圈套!”云霆一听房戟要束手就擒,震愕万分,“殿下莫要上了贼人的当!臣等凡有一息尚存,便能为殿下杀出一条血路,护殿下平安突围,此乃为臣之本分!倘若大王醒来,却不见殿下,臣等又有何颜面以实相告?”
房戟垂下眸子思索了片刻,对云霆来说仿佛千万年那样漫长。他迫切地希望房戟能改变主意,命他率部下杀出重围。他是昭华营的统领,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王后,即使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。
最后,房戟终于开口了。
一句,又一句,好似烙铁一般,决绝而温柔,烫得云霆浑身忍不住颤抖。
“你还年轻,你的路还很长,别折在这儿。”
“你回去以后,告诉嬴戈,我爱他。只要我能活下来,就一定会回去找他。”
“我不在的时候,叫他好生照顾钺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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